钢铁体温

来源: 宁夏集团
编辑: 孙亚龙
发布时间: 2025-08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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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初踏厂区的时候,一次老师傅带我去炼焦车间维修仪表,整个厂房的空气里浮动着黑灰的颗粒,如同悬在头顶的尘埃之雾,灰蒙蒙地笼罩着整个天地。巨大的管道如盘踞的钢铁巨蟒,纵横交错于高耸的塔罐之间,发出低沉恒久的嗡鸣,像极了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。我作为新晋仪表工,只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被投入钢铁丛林里的一粒微尘,茫然无措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了。

初识仪表盘上那些细密的刻度,仿佛天书,令人眩晕。我笨拙地捏着万用表的表笔,指尖微微颤抖,面对精密的电路板,竟不知从何处着手。老师傅们如常穿梭于庞杂的管线之间,矫健又熟悉,他们那沾着油污的手掌,却总能精确地旋紧每一颗螺丝,校准每一处误差。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,却总觉自己笨拙得像个误入迷宫的旅人。有时,在狭窄的管廊夹缝里俯身检修,我嗅到浓烈的煤粉混合着化学品的奇异气味,鼻腔顿时一阵酸涩,忍不住想打喷嚏,却又慌忙捂住了嘴,生怕惊扰了什么——这钢铁丛林里,连声音都仿佛会被那巨大的嗡鸣吞没。

日子在仪表盘指针的微小摆动间悄然滑过。不知何时起,那曾经刺耳难忍的机器轰鸣,竟慢慢沉淀成了耳畔习惯的背景音律,甚至当它意外停歇时,反而会惊觉一种莫名的空洞。仪表盘上那些曾如天书般的符号和数字,也终于开始对我展露了它们清晰的秩序——红与绿,升与降,它们每一次细微的脉动,都无声地诉说着钢铁巨兽内部奔涌不息的生命节奏。

渐渐地,我竟在刚硬线条里,意外觅见了柔软之美。某次夜班结束,行至中央控制室对面的停车场边缘,天际线处已悄然泛起一丝鱼肚白。此时厂区灯火通明,竟如星辰倒映于大地之上,与远处城市熹微的晨光悄然相接。那一刻,眼前的工业棱角与自然的呼吸似乎完成了某种神秘的融合。

日子久了,我渐渐体味到,这钢铁森林的深处,竟也流淌着脉脉温情。夜班时饥肠辘辘,值班室的桌子上总会有不知谁悄悄留下的零食;平日里谁家做了可口点心或者肉食,谁家有新产的新鲜水果,必定会带到休息室,让甜香和笑语一同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。一次我患了重感冒,病恹恹地坐在休息室里,同事们进进出出,或递来一杯热水,或拿来几片药,或留下一句“多休息会儿”的简单叮咛。那些话语和举动,似无声的暖流,浸润着我疲惫的躯壳与心灵。

几年后一个深秋的黄昏,我独自完成了当班最后一次巡检。伫立在熟悉的高处平台,晚风拂面,已带上凉意。眼前这片曾经陌生、令我窒息的钢铁丛林,在夕阳熔金般的余晖里,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厚与庄严。纵横的管线是它粗犷的脉络,闪烁的仪表是它警觉的眼睛,而塔罐之间奔涌不息的,是它炽热滚烫的血液。此时,我忽然听到远处交接班的工友们互相招呼的笑语,那声音在暮色里回荡,如此清晰又如此熨帖。

原来我的心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此地牢牢缚住。曾经那些冰冷的管道、轰鸣的机器,如今竟成了支撑我生命行走的骨骼与心跳;那些刻度、数字、油污和工装,竟已融汇成了我灵魂里无法剥离的底色——钢铁森林的庞大身躯之下,原来早已默默孕育了名为“家”的暖巢。原来人最深的依赖,并非仅仅栖息于屋檐之下,而是将生命织进了更广阔而庄严的律动里。

原来,岁月自有其悄然无声的炼金术:当人将自己沉入一处地方,再以忍耐与真诚去贴近它——那些坚硬冰冷的钢铁筋骨,终会慢慢生长出温度,最终竟能温暖你整个生命。

(来源:宁夏庆华电仪车间仪表班 杨小成)